驚蟄:春雷不問准不准
3 / 5,21:59 告別雨水節氣,進入驚蟄。
驚蟄的景色,是春雷初響,驚醒土中冬眠的昆蟲。這聲震動,不知道是不是也驚醒了土裡的種子?這股破土而出的力量,是春天特有的衝勁。
台灣溫暖,較靠近赤道的地區的蟲子大概早就醒了。這兩天開始下春雨,上週扦插的薰衣草跟迷迭香,竟然沒有一點在新環境萎縮喪氣的模樣,反而挺拔著展現生命力。我總是一邊觀察的花園裡的植物,一邊讚嘆春天的力量了不起。
現在是庚寅月下半,主事的是「甲木」。甲木在五行中的意象是雷,是參天喬木,是純粹向上的力量。這股力量是向外的,是本能的、直覺的,不假思索的。
看這份電子報的讀者,應該都不是孩子了。我們都已經從小樹,長成了大樹,或老樹。向上生發之力,每個人都有,只是原來是本能的,慢慢變成自動導航。
當不假思索,變成理所當然;原本的新鮮活力,變成陳年舊習。這股力量久了,好像就走味了。
我們也長成了那種「走味的大人」嗎?
最近在讀Steven Forrest的《昨日的天空》,作者是進化占星學的大師。他論命的核心觀點是:自己有轉化的能力、強調自由意志,人人都有「決定的自由」。
這與我的看法相同。我會產生「人人都有決定的自由」的信念,是源自於信仰佛陀教誨的背景,還有相信輪迴轉世的存在。
輪迴轉世,不是肉身再一次出生在世界上的重啟人生,而是「意識」的輪轉。
我們過去世沒有解決的功課,這些功課就會再次出現在今生。
因此,我們今生的命盤,帶著我們未竟的生命習題,也自帶著答案。
在西洋占星中,以南交點 (South Node) 是我們最舒適、卻也最容易陷入陰暗面的慣性;而北交點 (North Node) 的行星與相位,則是靈魂渴望前行的解答。
在四柱八字中,有「忌神」代表今生過度發展、甚至造成阻礙的能量,「用神」代表今生可以用功、找回平衡的方向。
不管是西洋占星還是四柱八字,都有一組類似的概念:一端是你最熟悉的路,另一端是你靈魂渴望去的地方。熟悉的那條路走久了,不見得還是好路,可能只是你最不需要思考的路。
而走味,是因為忘記自己的當初。而命盤,某種程度上,也成為一份「為什麼會走成這樣」的提示詞。
所謂「走味的人生」,就是「南交點」或「忌神」自動導航,恣意發展其陰暗面。
那種狀態很弔詭。這很像是身上某處長期發炎的部位,就算是痛苦,也是一種熟悉的感覺,因而無法自拔;也可能顯現為我們最自滿的能力,可能是聰明、努力、負責,在過度沉溺與依賴中,讓這些自以為的優點成為僵化自己的枷鎖。
前陣子,我做了一個清醒夢。
夢裡,我與一群人同行,大家笑談家常。席間有人遞來電話,要我聽聽他孩子的近況,並請求我的祝福。當我接過電話,話語竟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流淌出來。一路上,大家圍著我七嘴八舌,卻又無比認真地看待我說的每一句話。有一度,我說到一半聲音還必叉(pit-tshe),引得眾人大笑。
這絕對不是我平日熟悉的場景,現實中的我,喜歡獨行,一群人一起會讓我有壓力,特別又是七嘴八舌的狀態。
我大多時候說話是深思熟慮的。寫字又更謹慎了,十多年來的編輯經驗,也讓我的表達發展成編輯的反射行為:怎麼講大家才聽得懂?這樣有沒有傳達到作者要表達的意思?對讀者的意義與幫助是什麼?
只是在這個夢裡,我記得很清楚自己的訝異:我滔滔不絕,話從我口中出,但並非出自我的頭腦,我像是清澈的管道,話只是從我口中流出,流向世界。
這與我長年的寫作習慣截然不同。即便手寫我心,我也習慣最後用編輯腦過濾一遍。我把許多話留在心底,我認為人說出口的話必須利益他人,至少不能言不及義。
但這個夢開啟一個新的視野:我可能一直只是個通道,但我用頭腦去篩選、控制這股要流出來的力量,同時這也是很沉重的,因為沒有人能知道自己可以怎麼影響他人,而我卻把自己推出去,把這種虛構的責任延攬到自己身上。
這個發現讓我有點不安,內在有些東西剝落了。
不安是因為:如果我只是通道,那我這長年來的謹慎篩選,究竟是在利益他人,還是在滿足我的完美主義,讓自己不要出錯?
剝落的是因為:也許我並不需要扛起那麼多。也許真正能流出去的東西,本來就不需要我的核可。
夢裡還有個經典的一刻:旁人要我祝福,我就脫口給予祝福。
同時,我平行的意識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,一邊質疑:誒!我有這個給予祝福的能力嗎?不用想要祝福什麼嗎?
那個目瞪口呆的大腦,可以說是我的「忌神」,因為它不相信生命力自帶祝福。它認為所有的美好,都必須經過嚴密的審核與辛勤的勞動才能獲得。
但驚蟄的雷聲,是不由大腦指揮的。
如果驚蟄的蟲子在破土前,要先確認「我知道怎麼爬行嗎」?
如果薰衣草在生長前,要先思考「我的芬芳能為這世界帶來什麼」?
那個春天會是什麼樣子呢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