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愛一個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?
從「掌控」轉向「欣賞」:一場關於自我分化與清爽之愛的立春實踐
2 / 4 清晨 4 : 02 ,時序進入立春,歲次丙午,我們迎來了馬年。
就在這幾天,攀岩家 Alex Honnold 徒手攀爬(Free Solo)台北 101 大樓的壯舉,驚艷了整座城市。那種超越人類極限的畫面,讓各種層面的激動與恐懼,都隨之浮出水面。
看轉播時,最讓我震撼的一幕是他的妻子強作鎮定,對鏡頭說:「I’m breezy,我很輕鬆自在。」這與我對她的印象完全不同,我想,這真的是紀錄片中之前那位焦慮不安的女生嗎?
我看那部紀錄片是在 2018年。因為我們家也有一位 17 歲就開始攀岩的好手,他還曾經和Honnold在同一個岩場練習過。他辦公室的牆上還貼著Free Solo的紀錄片海報。前陣子我在煮菜時聽Dr Huberman的訪談,我先生從我身邊晃過去,隨口問,「在訪問 Alex Honnold啊?」我很驚訝,寥寥幾句也能瞬間變認出來,這是什麼攀岩界的頻率連結啊?
當時看紀錄片的心情我記得很清楚,特別是片中兩位女性對無確保徒手攀岩(free solo)的態度。
當時的女朋友對紀錄片的拍攝、男朋友的無確保徒手攀岩都非常抗拒、無法認同。而他的母親則是選擇迴避:「你做你的,不要讓我知道。」他們對自他生命的不信任,還衍生出掌控的情緒,暗暗希望不用去面對「最壞」的狀況。
而Honnold 本人呢,始終沒有動搖。
時隔八年,Honnold 本人依然在挑戰自我極限,但我發現他身邊的這兩個人都變了。女朋友成了太太,還有可愛的孩子,由衷地為他高興,而母親跟他一起攀上酋長岩(!),不只是身份轉變,而是內在秩序巨大的翻騰:這是一個人把自我的恐懼與擔憂都暫停,打破四五十年來堅信的價值,完成了由內而外的全面升級。
這讓我開始思考,當我們的至親之人冒著出生入死的風險、做他熱愛的事,我的態度又會如何?
又要如何從最初的「逃避」與「控制」的情緒,轉化為現在這種「清爽自在」的狀態?
這種轉變的關鍵,我想就在於我們如何練習「愛一個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」。
愛一個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,關鍵不在於要求對方改變,而是得先「收回自己情緒的投射」,才有機會啟動這份愛的流動。
這並不是要求對方來安撫我的不安,或者要求對方為了我的恐懼而止步(例如:你愛我,就不要去爬,很危險)。因為這份恐懼始終是我的,不是對方的。落地的做法是「直面」這份情緒:我問自己,這個恐懼從何而來?是年幼的經驗,還是我自身條件限制產生的解讀?
我的養育者有自我否定的慣性,而當我發現自己也「有樣學樣」地默默否定自己時,我其實很挫敗:怎麼我就長成一個覺得自己不夠好、想法不重要、以為愛一個人就是去滿足對方的需求而刻意漠視自己需求的人呢?
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重大的發現:這種自我否定的慣性,並不是我與生俱來的。
我想起小時候也有覺得自己做得好的時刻,只是不知道從何開始,我變成自己也沒多好。可以說是長大了,眼界開了,但也是開始學會跟別人比較、懂得批評自己了。
只是這不是我的課題,比較像是一個我後來習慣了的思考模式。既然我可以學來,表示也可以丟棄(to unlearn),就像脫掉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服。
當我看清這點,就能停止向外、向他人討要許可,也不再為了別人的反應而阻止自己。這份「情緒上的獨立」,讓我們不再對周圍的人發放「許可」、不再要他人安撫自己的不安。
唯有當我不再是誰的延伸,我也才不再把他人看作我的延伸。
就算是生養自己的父母,也是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,我們有各自的生命課題。
就算是自己生下的孩子,也是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,他就算跟我長得幾分相似,但他也並非我這個人的延伸。
我與他人、至親之人,始終都站在同一個基準上,都是同樣完整、自由的人。
然後有這麼一天,我覺得絕對稱得上「個人生命史」中戲劇性也偉大的時刻:Honnold 的母親不再向外討要許可(年長女性適合做極限運動嗎),不再為了別人的恐懼而阻止自己(正視自己的「想要」)。
她發現,當自己手摸到岩石、腳踩在邊緣時,她終於理解為什麼兒子如此熱愛這項運動。
她不僅僅是去學一項運動,她是在讓自己的身體動起來,在心理上離開了那個「擔憂者」的舊舒適圈。當手腳實實在在接觸到岩石的堅硬、銳利、無法預期的風化,那就不再是腦袋裡的恐怖想像,而是真切的物理體驗,從「想像中的恐懼」回到「真實的當下」,也釐清了哪些是我自身的恐懼,哪些是對方的真實。
當我意識到身體可以打破邊界,我也就明白了,那些長年累月的「自我否定」,其實也只是某種僵化的心理姿勢。只要開始移動,姿態就能改變。
世上各種修行法門中,其實都有一個強調身體感 (Somatic) 的面向,也許其來有自。蘇菲教派有蘇菲旋轉,道家有各種內丹修練與呼吸導引,基督教有融合身體動作的祈禱,印度教的瑜伽更是流傳全世界。
因為人的身體,可以創造心理侷限,也可以打破內在邊界。透過身體在空間中產生實質的位移,與空氣阻力合作創造出新的姿態,同時也拓寬了內在的人文空間。
此時此刻,不再沉浸在恐怖的情緒之中,而是「在」(being),我,真真實實存在著。
新婚時,我也曾對我們家的攀岩者「下過禁令」。我那時對他說:「你絕對不能去做這種沒有確保的攀岩。」他跟我保證他不會,但我依然覺得太可怕了,甚至對他說:「如果你有一天真的這樣做,我會心臟病發。」當時的我,試圖用我的恐懼來定義他的安全邊界。
然而,當我真的站在岩場看著他抱石(Bouldering)時,見到的卻是另一幅景象。他的動作很輕盈,姿態帶著一種特殊的美感,就像是在岩壁上優雅地跳著舞,我彷彿聽見空氣中流動著音樂。那是我從未體驗過的生命律動。
原來,欣賞一個跟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,容易;但要「愛」一個跟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,卻很難。
我也發現,當一個人否定自己時,他也會無意識地否定與自己不同的力量。當我還在習慣性否定自己時,對方的強大與熱情,對我的安全感造成了威脅;我看到了攀岩的節奏,但也看見「墜落的危險」對我可能的影響。
在Free Solo紀錄片中,Honnold的女朋友有多麼不安呢?為什麼你一定要做什麼冒險的事情,不能「退讓」一點,做安全一點的事,讓我們來守護剛萌芽的愛情呢?
因此當我看到她成為人妻後,在先生爬 101 時說出「他在做自己熱愛的事」(He is doing what he loves),我是多麼驚訝一個人可以在短短期年內,蘊釀出對生命全然的接納!看見她接受自己有所擔憂,但也同時願意看見對方的快樂與努力,這是一個多麼了不起轉化。
她的清爽自在,是她不用自己的擔憂來威脅對方,而是學會了在地面上感受自己的情緒起伏,但也同時欣賞那個在雲端跳舞的至愛之人。
我們的生命中,是否有某個時刻,需要接受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?可能是無法挽回的憾事,可能是對方就是一個和你完全不一樣的人?
我是冷靜的,可以接受他的熱情嗎?
我是有條理的,可以接受他的混亂嗎?
我做不到,可以接受他竟然做得到嗎?
這種「接受」,並非忍耐或壓抑,而是看見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」、「你的父母不是你的父母」、「你的伴侶不是你的伴侶」;我的情緒,不是你的責任。每個人都是獨立的生命主體,當然,我自己也是獨立的個體。
寒假又到了,我又變成 24 小時待命的家長。過去我一定是身心都處於備戰狀態,全力以赴,安排各種體驗活動,希望兒子能有美好的回憶,只是假期過後就會經歷近一個月的恢復期。
上週我消失了半天,留兒子跟爸爸在家,自己跑到市區去剪頭髮,坐在理髮椅上時,我感覺很好,做了自己想做的事,而不是像過去一樣為了親人家事推遲自己的需求。
剪完頭髮肚子餓,我走進 7-Eleven 買了一個平常因為熱量太高(594卡)絕對不會吃的便當,甚至還悠哉地逛了下服飾店。直到傍晚回到家,看見兒子依然活蹦亂跳,先生也沒累倒,那個「我不努力,世界就會崩塌」的幻覺才徹底消失。
坐在理髮椅上的那半天,我不只剪短了頭髮,也剪掉了那些長期背負、卻不屬於我的課題。那個便當的口味普通,但那份「不再自責」的滋味,極好。
這是我當母親六年來最寶貴的一課:我不必事事掌控;我有能力創造讓自己 Breezy 的時刻。
當我們不再試圖把對方修剪成我們喜歡的樣子,也不把自己修剪成自己以為對方喜歡的樣子,也許就有更多時間、空間,可以為彼此的相遇添加新的美好回憶。
讓我們都愛得清清爽爽。
立春大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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